文：石灿
30岁的楚门从呱呱坠地那一刻开始，就是一档真人秀节目的主角。
他居住的地方叫桃源镇，这是一个超巨大摄影棚。他的亲朋好友和他每天碰到的人全都是职业演员，他生命中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镜头面前，原汁原味，一天24小时，全球直播。
有220个国家的上亿观众通过电视屏幕注意着他，而他却不知自己一直受到“监视”。这就是电影《楚门的世界》。
楚门每天见到的天空只是涂上了蓝天白云的墙楚门每天见到的天空只是涂上了蓝天白云的墙
12月11日，现实版《楚门的世界》被一篇名为《一位92年女生致周鸿伟：别再盯着我们看了》的文章揭开，文章作者陈菲菲在餐厅、网吧等公共场所做调查时，发现有些店主安装360智能摄像机进行直播宣传，却没有对店内消费者尽到足够的提示义务，人们的一举一动被公布在网上让人围观，导致部分消费者产生恐慌。
陈菲菲是谁？她是一家短视频内容公司的创始人。创业之前，她是一家市级电视台的记者。目前，这家公司已经推出两个短视频品牌：《嘻网公社》系列和《怼怼对话框》系列。关于360水滴直播事件中的视频就来自于《嘻网公社》。
水滴直播又是什么？它是奇虎360公司旗下一款视频直播生活秀平台，其并不是独立的直播产品，而是基于360智能摄像机小水滴的用户分享平台，只有拥有了360小水滴摄像机的用户才能进行直播。
小水滴摄像机主打监控功能，很多用户因为这个功能才购买了它，但是水滴直播官网显示，很多监控都会在官网上进行直播。而直播，正是这款产品的一大卖点。
“这回，老周被黑公关了，而且是被一位‘92年女生’陈菲菲黑的。” 12月13日，360集团创始人兼CEO周鸿祎写文回应，黑公关的四大特征分别是标题党、语焉不详、有大号助推、集中火力骂。
同日，水滴直播召开媒体发布会，就此事向公众做出回应，回应称：该篇文章作者陈某通过捏造事实、含糊其词等手法对水滴直播进行构陷。水滴直播一直充分保护用户隐私。
水滴直播发言人表示：多方证据显示，该文章作者陈某运营的微信公众号“菲言菲语”在2017年2月16日发了一篇《我是怎样在48小时内用大众点评等工具约了4个男人》后停止更新，时隔10个月，到了12月1日，该公众号发表了题为《在红黄蓝事件后，我在360水滴直播看到了一个6岁女孩的裸露上身》的文章，12月11日再发一篇《一位92女生致周鸿祎：别再盯着我们看了》。
陈菲菲当日立即发文称：“我在此事件中，从始至终没有收一分钱；我也没有花一分钱用来推广，花钱找大V来转发。”
“我从2016年创业开始就是做互联网生活方式短视频，《胸大吾脑》（现改名为《嘻网公社》）到目前为止连续更新了80多期，累计播放2亿次，在腾讯、微博、搜狐、爱奇艺、秒拍等10几个平台都可以看得到。”
“也就是说，水滴直播事件只不过是我80多期选题中的一个，并不是突然针对360。而且我的重点在全网视频播放，微信公号本来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在做，偶尔推广下视频。何来我突然用微信黑您呢？”
那么，陈菲菲为什么要调查水滴直播呢？
陈菲菲在接受腾讯深网采访时说：“最早注意到周鸿祎是从他的声明里，说是要免费给幼儿园送摄像头，我们顺着这个线索就关注到了水滴直播，看到各方媒体都报道过，公共安全是保护我们的，但是用商用摄像头来直播，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播出去，我不知道这是否侵犯隐私呢？”
11月底，红黄蓝幼儿园事件后，周鸿祎发文称，要免费给幼儿园送摄像头，“对幼儿园，360就是免费装免费送。我们现在北京的幼儿园把免费进行到底，然后把免费开展到全国。”
这篇文章被陈菲菲关注到了，她沿着这条线索，在11月29日晚上，驱车前往北京的一个儿童兴趣培训班进行调查，12月1日，推出了《在红黄蓝事件后，我在360水滴直播看到了一个6岁女孩儿的裸露上身》一文，她称：“在这里，监控和直播被悄然偷换概念，以摄像头去代替直播镜头，把监控视频直播出去，让世界人民看到，已经侵犯到个人隐私。”
暂且不论此次老周是否是被这个92年的女生黑了，但单从内容角度来说，监控内容真的适合拿来做直播吗？
毕竟，直播和监控完全不一样。在互联网中，监控不一定是直播，而直播一定代表着商业意义上的监控。
人们之所以会反感水滴直播上直播公共场合的内容，是因为涉及到了自己的隐私，哪怕是一些微妙的行为举止，在人的心理上已经产生了“不适应性”。
在陈菲菲的视频中，一位女士反问他们团队的工作人员：“那你一天24小时坐那吃饭的时候，有人一直盯着你，你觉得合适吗？”
“我觉得不合适，如果哪天我和朋友在一家餐馆里面喝酒说事儿，被直播下来，多尴尬啊。”关注这个事件的互联网从业者朝晖对刺猬公社说，这个直播是给平台带去流量的，它直播我，谁给我“流量”？
朝晖觉得，如果只是单纯的监控还好，毕竟监控视频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一旦进入到商业范畴，这事儿就不能当作公益来做了。
而关于校园教室直播的情况，在今年上半年就被媒体报道过，引起了一阵热议。水滴直播曾发表声明称：在现有“幼儿园模式”之外，水滴已提供“群密码”加密直播模式，老师可以给家长们一次性发送邀请密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减少老师们的工作量。
加密直播模式只给家长提供密码，只有家长才可以看。目前无论中学课堂还是幼儿园课堂都要采用加密直播这种方式。水滴平台上所有教室画面是由学校、老师自费购买后，自行安装，并在用户主动操作下分享出来。
水滴直播在校园场景出现的问题通过“加密直播”解决了，那占据着我们大部分生活场景的小微商户呢？餐馆、网吧、超市等公共场合的直播主导权却落在了商家手中。
从商家角度来看，选择直播似乎“无可厚非”。毕竟现在的营销推广成本和房租、人力成本一样只升不降。摄像机直播模式降低了小微企业的推广成本，这也是360智能摄像机广受小微企业欢迎的主要原因。
况且，商家直播内容多是消费者的消费场景或后厨的工作，以便潜在用户直观地感受到商家的服务。既然是公共场合，也不存在“侵犯隐私”一说吧？
加上9月8日，水滴直播发布《商家设置直播提示公告》，要求开通直播的商家需要在直播区域设置明显直播提示，张贴提示贴纸以告知顾客，提示贴纸需在画面里明显露出；直播台简介中注明：“本店直播已告知顾客”等类似文字。
周鸿祎曾在接受雷帝网专访时表示：“手机直播、摄像头监控也好，都是现在的技术包括网络带宽提供了很多手段，技术手段本身是没有善恶之分，看你怎么用它。我们还是遵循一个原则，你也看到我们还是觉得尽量把选择权、知情权给用户。拿商家来说，我们把选择权给他，给他知情权，但有时直播涉及三方关系，还有在餐厅里出现的人。”
可，“技术无罪论”就能将“监控直播”合理化吗，作为技术提供者的水滴直播也“无罪”吗？
先来看看实际上的提示标语是什么——“正在直播 感谢关注”、“我的精彩生活，分享给你看”，这种提示真的能提醒消费者被直播了吗？
另外，刺猬公社此前调查发现，部分使用水滴直播的餐馆商家并没有按照要求贴有公告提示消费者。而水滴直播的这一公告，无异于把内容的第一审核权给了商家。
早在2015年，水滴直播就为商家免费提供贴纸服务，不按要求张贴的商家甚至会强制停播，为何时隔两年，提示顾客的问题还没解决掉？
即便商家提示消费者“本店有直播”，如果消费者不愿意出现在直播画面中，但又想要在某公共场合下出现，这个矛盾怎么解决？若是因为直播消费者的银行卡密码、第三方支付密码泄漏，谁又来负责呢？
而且，据多家媒体报道，在水滴直播平台上还有不少酒店房间的私密画面，从视频中可看出对方并不知情自己正在“被直播”。“不知情”与“非公共场合”，成了大众对此次事件最深的恐惧来源。
尽管水滴直播实行了用户实名制、签署直播协议、要求在平台开播的商家主动张贴直播提示贴纸，提示这里属于网络直播画面区域等“保护个人隐私”的措施。但商家能直接决定这些视频内容的公开与否，如果视频内容违反规定、法律或者道德底线后，水滴直播才会对内容进行干预，这么看来，消费者并没有回旋的余地，消费者成为了“楚门”。
截至12月13日，水滴直播平台上的多个涉及公共场合的直播已经停播。以贵州省丹寨县万达小镇为例，22个涉及公共场合的直播均已提示“连接摄像机失败，请重试”。同时，水滴直播已经在官网把“明厨亮灶”分类撤下，并且关闭了搜索功能。
现在，水滴直播官网上的直播内容多是传统广播电台的主播办公现场。
在《楚门的世界》里，电影经常会跳转到四周有暗角的镜头，这是导演在提醒你，楚门在过着一种被全面监视的生活。
导演在一个喜剧故事的框架下埋设了极为尖锐的批评论调，对于现代消费社会的讽刺毫不留情，那些为楚门笑、陪楚门哭的观众好像都在付出真情。但这种宣泄你很难说是真是假。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非常有意思，当楚门逃了出去，电视台被迫卡掉直播，观众面对屏幕上的雪花，并没有表现出太长时间的不舍。
“来，让我们换个频道吧。”
“还有什么节目？”